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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素的表达
来源:人民日报 2011年12月26日    

       城市生活中,总有一些民工进入到我的视线。

       比如邹工,37岁,安徽人,为我们装修房子。他个子很小,很瘦,瞳孔黑亮,眼白清冽,眼神温和。邹工的脸又小又尖,很白净,没什么皱纹,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唇红齿白了。

       邹工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背了一个清清爽爽的挎包,让我们误以为是邻居来串门。

       邹工很快颠覆了我们对装修工人的印象。

       邹工爱笑,衬衣领子总是挺括、雪白,头发洗得乌黑发亮,梳得顺顺当当。他在我们家工地住,原房主留下的一扇门板,烟熏火燎,不成样子,被他擦得一尘不染,搭在木架子上当床,另一扇门板,他用来放生活用品。电饭煲小小的,电炒锅小小的,蔬菜、生肉、酱油醋,花椒、大料、芝麻盐,摆放得整整齐齐。一根旧窗帘杆,搭着洗好的衬衫、外套、袜子,还有一双绣着“鱼戏莲叶”的绣花鞋垫,在尘土飞扬的施工工地,这里,窗明几净得踏踏实实。

       邹工技术十分好,他脑子清楚,哪一天该用什么料了,提前告诉我们,用多少,他心里有数,从不让我们多买,浪费钱。他干活利索,瓦工、电工、木工、油漆工,他一个人包了,他说,几个人一起,就像吃大锅饭,谁都不好好干活,因为技术全面,三四年前他就开始一个人干,老板很放心把活交给他。

       邹工做事干净利索,一丝不苟。他上午准备贴一面墙砖儿,早晨6点起来,先接一满盆水,把砖儿泡上,沙子水泥和好,不慌不忙做早饭、吃早饭,再把茶水喝够,换上工作服,开始贴砖。一块一块,耐心细致,横平竖直。到中午,砖一块不剩,沙子水泥刚好用尽,真正是“工完料尽场地清”,洗干净手开始做饭,下午的活儿,再说。

       邹工认真地对待自己的生活。中午炒肉,晚上吃菜,每天坚持吃一个苹果。女儿在北京的打工子弟学校读书,半月一次的家长会,邹工肯定要挪出半天赶去参加。每个周六晚上,邹工不在工地上住,他要回家,看河南台的《武林风》,看中国选手打败外国选手,从不间断,个子瘦小的邹工,还是很有些侠义情怀的。

       邹工手巧,我们装修房顶用的板子很厚,他捡出一些边角余料,三掰两拼,做成板凳,古朴、结实,还很实用,好几个邻居从我们家要,也和邹工交上了朋友,打算等房子装修的时候请邹工去。

       邹工靠技术吃饭,不偷不抢不骗,不看别人脸色,也不压榨别人。他生活得自由、自在、自得,让人从心里尊敬。

       作为一名画家,我常常想,怎样获得绘画感受,又怎样表达感受?唯有朴素。那些人,那些都市中的民工,似乎和我们毫无交集,但正是他们,引起我对“朴素”的感受。和那些轻歌曼舞比起来,他们太朴素了,这朴素,不仅仅是他们的外表,还包含了他们的情感和我的情感,包含了由此引发的一种用最朴素的态度表达他们的冲动。

       单一客观地来讲刻画一个人是不实际也是不负责任的,我们必须将自己的情感注入笔下的人物,这种情感,毫无矫揉造作,也不是猎奇和扭曲,是真实和直白的。与情感同在的,还有技巧。情感和技巧必须朴素,离自己的感受越近,情感和技巧就越简洁朴素, 朴素是通往强烈精神世界和感染力的捷径,而艺术的最终目的,是触及人类的精神,从而担当起应当传达生活和人性本质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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