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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炕席饺子
来源:北京日报 2011年10月14日    

       过去的年代,总会留给人一些难忘的记忆。

      而记忆中最深刻的是当年我在乡村当教师的一段日子。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事。我是一名教师,班里有个学生,他的母亲生了十一个孩子。后来我一连教过她八个孩子,所以对她家的情况很了解,关系也很密切。女主人是一个非常坚强乐观且善良的中国妇女,男主人也很勤快,干完地里的活,还学点木匠活。

      记得有一年我去她家家访。她连头也不抬地缝着衣裳,边做活边和我说话。当时是春天,因买不起布给孩子们做新衣,只能将孩子们穿在身上的棉衣利用晚上不穿的时间,把里面的棉花掏出来,再做成夹袄第二天穿。如果头天夜里做不完,第二天孩子们就无法上学。我也替她着急,就留下来帮她拆棉衣。把里面的棉花拿出来,还要小心翼翼,棉花一定还要保持完整。因为到了冬天,还要把棉花放进去,又成了棉衣。这样的循环往复要延续几年,直到一点儿都不能缝补了,才算完成了这件衣服的使命。真的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那晚,当我陪着她完成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多了。

      愁了穿的,更愁吃的。记得她家有一口特大的锅,要供十几口人吃饭。相当于现在的一个小单位食堂。饭一端上来,孩子们就抢吃一空,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当母亲的总是看着孩子们吃完,自己才吃几口剩饭。为了让孩子们吃得饱,吃得好,她粗粮细作,用多样面(白薯面、高粱面和白面)给孩子们擀面条,每年腌咸菜的汤,熬几遍后就是孩子们拌面的卤。他们不是一碗一碗地盛,小孩子用碗,大孩子们就围在一个特大的盆周围直接用筷子勺子吃,像风卷残云般地一扫而光。因那时她有忙不过来的事就叫我去帮忙,所以也总想报答我一下。记得一天下课后,她家的老九跟我说:我妈请您去吃饺子。她家的情况我是知道的,吃顿饺子就像过年一样。但我不能拒绝这个邀请,怕伤害她,就称了五斤白面去了。一进她家的门,就见一个足有二尺直径的瓦盆装着冒尖的馅儿。因为请我来,女主人特意给我的饺子馅儿里多放了点儿肉。我心里很感动,但执意不肯接受,硬是把给我准备的一碗馅儿倒在了那个大盆里。包饺子开始了。真好像是一场战斗,大人小孩全忙活着,饺子包得五花八门。饺子下锅后,我正发愁这么多的饺子往哪里盛时,只见女主人将她家的大炕席,反复地擦洗几遍。当第一锅饺子用一个特大的笊篱捞起,女主人刚倒在炕席上,孩子们便一拥而上,用筷子的、用勺的,有的干脆用手抓着吃,场面的热烈着实叫人捧腹大笑。看他们吃也是一种享受。我们一锅一锅地煮,他们一锅一锅地吃,一连几锅下来,他们吃饱了,再看剩余的饺子已是寥寥无几。女主人不好意思地说,让老师见笑了。我在捧腹之余,心里却是酸酸的。但女主人那种吃苦耐劳、乐观开朗的精神也深深地感染了我。

      那时她家的住房也很拥挤,只有两间住房。男主人凭着会木匠活的本领,自己动手为孩子们设计了上下铺。在睡觉前,老大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将十一个孩子的鞋子数一数,够数了就关家门。一天睡到半夜,派出所的民警突然敲他家的大门,说给他们送丢失的孩子来了。两口子狐疑地把门打开,只见一个警察背着的正是家里的老十。原来他家老十那晚听说附近文化馆院放电影,就跑去看电影了。电影散了,门房的老头儿关大门时,发现院子里有一个孩子躺在地上睡着了,忙给派出所打电话,民警赶来把他送回来了。孩子的父亲说关大门时他数了孩子们的鞋,够数儿了。民警说,你家孩子光着脚丫子呢。父亲摸着脑袋瓜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件事是第二天老九告诉我的,我和办公室的老师们讲了此事,他们都笑得前仰后合。此后的几天,大家早上见面的问候语都改成了:昨天睡觉你家数鞋子了吗?

      随着改革开放,她家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孩子们都长大了,个个都很能干,最先脱离了贫困。我和他家多年一直有来往,孩子们常来看我。我每次都要提起他们的妈妈。前些天,老九又邀请我去他家做客,说他妈妈想我了。一晃又是三年多没有见面了。当年的年轻女主人已经77岁了,我也退了休。我们见面后,亲切地拉着手,互相端详着。坐下聊天时,得知男主人一年前已过世。她说,特别感谢我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给予她的无私的帮助和鼓励。现在她的十一个孩子都有了工作,孩子们都很孝顺。八年前她就住上了楼房,她可知足了。中午的饭肯定是要在她家吃的。她的拿手好戏就是包饺子,老九买了最好的三鲜馅儿。她说要给我补上30多年前在她家没吃好的那顿饺子,我为她还想着那件事很高兴。

      开饭了,满桌子的菜肴使饺子反而成了配角。当老九媳妇用极精致的小盘子把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我和大家都笑了。我对老九说,我还是喜欢你家当年的大炕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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