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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在这里”
来源:人民日报 2011年9月13日    

      

配图:刘染佳
配图:刘染佳


  我上学前,外婆在江北区工人文化宫做清洁工,每个月大概就十元钱。不过,对于童养媳出身的外婆,这是一份很有意义的工作,借此,她跟外公吵架的时候,能声音很响地说话。每个月8号,外婆发工资,我们吃好午饭就等在弄堂口,远远看到外婆,就合唱“外婆外婆外外婆”,总是搞得她心慌意乱地跑向我们,一路又是挥手又是示意,示意什么呢,到了跟前才听清:你们小点声,否则全里弄都知道我发工资了。

  我们不明白怎么大叫几声别人就会知道外婆发工资了,不过,没时间想那么多了每人从外婆手里领到一毛钱,拔腿就往书店赶。

  所谓的书店其实不能算书店,搁今天,整个宁波市找不到这样一家店。不过,对于我们孩子,这样一个有几百册小人书可以租看的小店铺,就是黄昏里挂起的那盏“灯”:一分钱看两本,《长坂坡》加上《铁道儿童团》,这就是我们最早的文学启蒙。而等到“长坂坡”的“坡”字被看掉的时候,店主就会把这些破旧的小人书处理掉,一分钱一本,我外婆就买过一篮子在清明上坟的时候带到乡下送亲戚。书摊主人呢,也就因为这点小生意,在我们心中,升格成了书店老板。

  不过,等我和表弟都上了学,尤其是在姐姐到甬江对岸去上中学后,弄堂口的小书店就被我们抛弃了。姐姐会带我们走过浮桥到中山公园边上的书店去看真正的书那些新到货的小人书,那些印有漂亮演员的电影杂志,还有《战争与和平》这样一说出书名就会让老师刮目相看的书,而最最重要的是,这些书全是崭新的!

  这是一家真正的书店!我和表弟在第一眼就对它进行了定义。可惜的是,当年的书店不像现在的书店,可以自由地取书看,我们得隔着玻璃橱柜看,营业员的态度也不怎么好,再说,他们一看就知道我们不是买得起书的人,所以,基本不屑从书架上拿书给我们看。好在,天遂人愿,姐姐的同学的姐姐和书店里的一个营业员谈上了恋爱,每个星期天,逢上这个小伙子当班,我们就往书店跑。

  我们簇拥着姐姐的同学进入书店,简直像过节一样,小伙子看到未来小姨子,自然满脸堆笑。而如果小伙子的恋人带着我们去,那大家就有鸡犬升天的感觉。不过,一般是头十分钟,小伙子在感情的热身阶段,会很热情地帮我们拿书,然后,他们自己交谈得如火如荼,就不太搭理我们了。所以,我们得拼命地在前十分钟提出各类要求,然后选定一本书抓紧时间看。等到小伙子和大姐姐约好看电影的时间地点,我们的好时光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不过,今天回想,那依然是最幸福的读书时光。偶尔,从书页中抬头,看到恋爱中的男女,女的白衬衫,男的白衬衫,玻璃柜里的书也穿着白衬衫,我就觉得,天堂书店也就这样了。

  暑假回老家,这样“小开本”的天堂书店基本找不到了。似乎它们正退潮般地撤离我们的生活。而我带着儿子在“豪华版”的书展里选书,很多的书、无数的人、到处的讲座、到处的高音喇叭,到处的著名作家著名人士,虽然是图书的嘉年华,可当我们在书展上碰到,说出那句“哦,你也在这里”时,似乎不像我们小时候在书店相逢时那么甜蜜了。

  时常忆起一个星期天的中午,在静悄悄的“天堂书店”,班上跑得最快的男生也走了进来!心里高兴,脱口而出:哦,你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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