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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行渐远的老北京话
来源:广州日报 2011年7月15日    

  有一天,小外孙女不小心把玩具胡噜到地上了,我说:“得,你又捅娄子了。”她马上问:“‘得’是什么意思?”我一时语塞。其实,“得”是老北京的口头语,语意很丰富,放在很多场合都觉得只有用它才合适。用在这里有“糟了”或感叹的意思。

     北京自辽建陪都以来一千多年,正如女作家王安忆所言,北京人“清脆的口音和如珠妙语已经过数朝数代的锤炼”。宋辽金时代,居住在北京的汉族人长期和北方少数民族杂居,形成了契丹、女真等民族语言和汉族中原语言的融合。后来的元大都话亦大受契丹、女真族的语言影响。明朝从开国到迁都北京,促使中原和南方的汉族北移,促成了北京方言与这些地区的汉语相结合。到了清朝,汉语是通行的语言,满汉语言大量融合。这就是北京方言形成的背景。

     北京方言(京白)不少来自少数民族,来自满族的特别多。比如,“耷拉”来自女真文,“胡同”来自蒙文,“萨其马”是典型的满文。还有,请人谅解、饶恕的“央个”,说人的穿着不整洁、不利落的“肋脦”,表示性格怪异的“拐孤”“各色”,都来自满语。北京话中的常用字“您”和不常用字“怹”也出于同源。

     老北京话最爱用儿化语。至于什么时候用“儿”,老北京人根本不用想,张口就来,肯定没有错。这就是“语感”吧。就说北京人说“今天”“昨天”“明天”吧,一般说“今儿”“昨儿”“明儿”。打个比方,一个人打电话给朋友:“昨儿我到你家找你,你媳妇儿说你出门儿啦。今儿个我没空儿。改明儿晚不晌儿,我请你吃饭,咱哥儿俩好好聊聊。”《红楼梦》中,“儿”用在象声词后十分传神,比如,说到鸟儿飞,用“忒儿的一声,飞了”,说到人笑,用“扑哧儿一声,笑了”。有时候,加不加“儿”,区别很大。比如,说一个姑娘“抿着嘴儿笑了”,要是去掉“儿”字,女孩儿的矜持、含蓄就少却许多。一次,我听到一位姑娘问路:“大哥,前门儿往哪儿走?”一听就知道,她不是北京人,老北京的大杂院才有前门儿和后门儿呢,“儿”在这儿就多余了。外地人总想找找儿化语的规律,说“儿”有“小”的意思,说来也不尽然。您乘公共汽车听售票员报站:“东便门儿到了。”您看,都是城门,在这儿,也可以加“儿”。去年,看到《婴儿画报》上,刊登了一首儿歌:“关门儿闭门儿,里边坐着个小人儿,吃面包喝汽水儿,掰着指头数小鱼儿。”您看看编得多好,儿化语的传承,没问题啦。

     老北京话用词儿讲究、准确。就说一个“吃”字吧,侯宝林先生就总结了五种不同的说法:“一个馒头,可以说把它‘开’了,把它‘餐’了,把它‘捋’了,把它‘啃’了,再添一个字,来,把它‘点补’了。”夸起什么东西,一个“好”字,能分出四个档次来:顶好、忒好,为第一档;挺好、差不离儿,从感觉上就差点了;不赖、还行,就相当于“过得去”了;凑合、将就、对付,就只能放在最后了。再说“看”字:看看,要认真得多;瞧瞧、瞅瞅、瞜瞜,就显得不太经意;瞄了一眼,还正眼瞅了;瞟了一眼,都没正眼看。

  老北京话在《红楼梦》中得到充分的体现。《红楼梦》集中记录了清中期的北京话,其中掺杂了不少周边的地方方言,也是老北京人能够接受的。可以说,《红楼梦》是清中期老北京话的集大成者。一些以“痞”著称的年轻作家连京骂中的标准字都不会写,可见《红楼梦》他一遍都没看过。在这部文学名著中,有三个词——“旋子”“杌子”“沤子”,现在常住北京城里的人都不知道是何物,而至今北京郊区却还有这种叫法:铜盆叫旋子;小板凳叫杌子;润肤香蜜叫沤子。记得,我在北京平谷教高中时,曾经听到一名比较刻薄的女生数落别人的一番话:“就她那张脸还擦沤子?简直就是驴粪蛋儿上下了一层霜。”

     老北京话十分风趣、俏皮。这些常常出现在歇后语和猜闷儿中。我上初中时,曾经见到两个同学吵架,一个说:“这好有一比,我是土地爷放风筝——不托你。”另一个也不是善茬儿,说:“你还别来这一套,我是背着手撒尿——不扶(服)你。”旁边一位劝架的说:“行了行了,你们俩别仰步脚尿尿——溅(贱)上脸来了。”话不中听,却十分生动、有趣。老北京人擅长歇后语,且与时俱进,不断有新段子冒出来,被众人传播。但是,由于历史上的某种原因,以讽刺为专长的歇后语,大有歇了的趋向。老北京人还喜欢猜闷儿,也叫破闷儿。我小时候,经常听到大人用猜谜逗小孩儿玩儿。有一次,同院的金先生让我猜:“墙上一杆秤,人人不敢动。”我说:“蝎子。”他马上说:“蜇得你婆婆尥蹶子。”旁边的人听了哈哈大笑。现在的孩子很少见到秤,又没见过蝎子,这本来很简单的谜语,也变得不好猜了。

     萧乾先生曾回忆说:“五十年代为了听点儿纯粹的北京话,我常出前门去赶相声大会,还邀请过叶圣陶老先生和老友严文井。现在除了说老段子,一般都用普通话了。”其实,正宗的老北京话,来自于城圈内、胡同里,来自四合院、大杂院平民的日常生活中。

     随着北京城市的改造和扩展,老北京人已经成了“少数民族”,产生北京话的基础正在一天一天地改变:胡同不断被开发商的铲车所蚕食,四合院在不断地被孤立,特别是“土著”北京人被疏散到四五环以外,“界壁儿”一词已经被人淡忘,普通话正在全面替代老北京话。我们曾经对拆城墙后悔不已,其实,拆胡同、四合院和拆城墙是一个思路。此消彼长,现在远离北京的港台语言、广泛传播的网络语言已经成为新的时尚。

     赵本山自1990年上春晚,到今天已经有21年了,他用小品的形式把东北的方言、土语表现得淋漓尽致,征服了亿万观众,成为春晚的保留节目。这说明地方方言完全能够保留和流传。相比之下,缺少北京方言、土语的相声曾一度陷入尴尬的境地。我想,如果北京的作家和媒体共同努力,为老北京话打造一个更大的舞台,也许北京的方言、土语也能获得新的生机。

     老北京话,要倍加保护,一成不变不应该,逐渐消失令人惋惜。真不希望,不久的将来,人们了解北京话得要通过看有名的京味儿话剧,读京味儿作家的名著,甚至去查相关的地方词典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