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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的记忆
来源:深圳特区报 2011年7月8日    

  如今,喝茶越来越精致化起来。还是千年不变的绿,不过是盛绿的工具花样翻新罢了。什么样的紫砂壶配什么样的水质……然后拿一大段光阴来消耗。三两人精端坐茶室一隅,一杯一杯地品,黄鹤楼一样古老的杯子可真精简,是能够数得清水滴的,放在我等乡下人嘴里,不够洗牙。若人精品来,还真是大有乾坤:嗯哪,娇嫩且香,定是明前茶——尔后,再附会一档子风雅之事……放眼而去,无论男女,一律香喷喷,偶尔于狭窄的电梯间遇见,直叫人掩鼻——并非厌恶,而是作为一个过敏性鼻炎患者,接受不了那种香水味。

  这就是所谓的茶道——万物有道,花有花道,剑有剑道,茶喝到后来,并非生理性的解渴,而是在喝——文化。

  我这个没文化的人,一直偏爱用白瓷缸子泡茶,自是舒适爽口,可见一直停留在解渴阶段,始终没进化好。多年前,尚且年轻,精力旺盛,热爱挑灯夜战。是春天吧,到凌晨时分,实在熬不过,不免人困马乏,就轮上提神的绿茶上场了。趁黑摸到熟悉的铁皮盒,拧开盖,抓一把老茶投进热水,把嘴凑近,吱吱有声,乱喝一气,一边喝,眼睛一边也不闲着,检验电脑显示屏上一行一行的字是否规整适中。就这样的,熬过许多夜晚,许多年,直把青春熬尽。最后还得感谢那些枝叶发黄的老茶,是它们伴着一个人孤独地走过了青春期,以始终清醒的姿势在书页间穿行,也不觉得多苦。

  反而,人到中年,再也熬不过夜,喝不了茶。

  作为一个神经衰弱的人,总是习惯于早睡早起。有时,实在馋狠了,即便在上午喝一杯茶,延续到夜里,也还要大睁双眼,痛苦不堪。我把这都归结为青春期里喝过了太多太浓的茶之故。人出来混,总是要偿还的。如今,一日日里,总是一杯白开水在案头枕边——若稍微熬了个把夜,第二天,头痛欲裂,人都站不住,过的是素得不能再素的日子,仿佛一双耳朵只能倾听鸟语天籁,一张嘴只能吞下稀粥烂饭,亏得很。

  人有时候,是不能跟身体对抗的,到了后来,就得不停地偿还。

  夜大三年,总是急匆匆着下班往家赶,无非一碗饭,由于赶时间,进食快,丢下饭碗又骑车往学校赶,遗留下的恶果,不是阑尾隐隐作痛,就是胃里像坠着一块冰冷的石头——上了一天的班,精神上已然疲惫不堪,再接着坐在教室里,怎样的困倦难耐呢?所幸,还有一杯茶前来搭救,一边听课一边喝茶,特别醒神,也深感幸福——而今,想起那些早逝的时光,不免心酸窘迫。

  仿佛,自己不长的人生一直处在窘迫之境,哪一个年龄段,也未能幸免。

那么,对于茶的眷恋,是有着来路的。十七八岁那年月,流行笔友,也结识了不少有志青年。那时候的印刷术不甚发达,尚流行自印油墨小报。常常收到民间诗歌报,其中有一首关于茶的诗,至今记忆犹新——

  我是孤独的茶客

  寂寞地蹲在壶外

  而对你的思念便是那袅袅水雾

  许多年过去,仍记得牢。那都是什么样的年月,一天天地,默默无闻地过日子,一天天地,喝茶,喝那些平凡而不具名的茶。由于不懂得保鲜,鲜绿尽失,全成了枯梗败叶,然而,一旦投入热水,照样鲜活,仿如青春。

  多年前的白瓷缸,渐渐起了锈斑,不知摔过几次,瓷也掉了,颓唐尽现。锈斑,是日月投影在白瓷缸上的痕迹,一天天地旧着,一年年地被时间腐蚀着……到如今,像一个久病不治之人,终于归了黄土。

  然而,尽管长期神经衰弱,但也熬不过嘴馋,时时忍不住喝上一杯。是这样的天气,直叫人幻想着,餐桌上永远有一瓶鲜花的日子——坐在那里,静静喝一杯新茶,愿意余生都陷入回忆……

  眼看着,日暮西山,晴天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令人留恋,何况面前的一杯新茶,啜一口,朗朗热气。

  然而,还是最怀念早年的乡下时光。是盛夏,热得长袖当舞。午后,我们小孩子和老人共坐在大树美荫下歇凉——风徐徐而来,是长风,来自遥远的地方,仿佛携带着冰川的凉意,抚摸我们的颈脖我们的背脊,舒服得直让人睡去。那个时候,我们也有茶喝。黄浊的茶汤,黄连一样的苦,趁老人不注意,在他们结着老垢的茶壶里偷偷吱一口,忐忑又喜悦——长大了,偶尔忆及,也还是那么快乐。在那个时代,可忆及的快乐屈指可数,又像深苔,长在时间的砖缝里,日日年年,都是蓬勃之势。

  这些年里,每每春茶上市时分,总还是收到师长好友们的馈赠。前年怀孕期间,朋友开着车送几盒好茶——沉甸甸拧在手里,在路口跟她告别,太阳白花花的,照在身上,暖在心底——这座粗粝的城市,尽管让人屡屡有挫败感,但,到底还是友情长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