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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云之南
来源:光明网 2011年6月28日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在路上。

  无尽的山路,灰扑扑的汽车,驮着幼小的我和年轻的父母,颠颠簸簸,走走停停。

  我们一直向南。从湖南湘江边起程,直到红河南岸。

  爸爸指着高处说,我们要到天上去!

  站在红河谷往上看,大山之巅,云气氤氲,一片高高低低的房屋,如一条长龙,在云雾里蜿蜒。龙头昂起伸入更高的云层,龙尾甩下没入茫茫云海。云遮雾罩中,隐隐的城廓与依稀可辨的行人车马飘飘洒洒,宛若天上宫阙,既高且远。

  那就是我们云南的家——元阳。这座高远缥缈的边疆小城,是一个哈尼族聚居区。这里还有彝、傣、瑶、苗、壮等少数民族。汉族则多是从内地和外省来支援边疆的干部、医生和教师。

  那时,父亲是个“工作”,这是当地少数民族对外来汉族干部的尊称。我身边,像父亲这样的“工作”很多,从解放初期到六七十年代,一批批解放军和汉族干部组成的工作队、慰问团,深入边疆、山寨,积极担负起宣传党的民族政策、消除民族隔阂、协调民族关系、增进民族团结、培养民族干部的重要工作。

  由于交通不便,“工作”们生活极其艰苦。他们常常是一个人,牵一匹马,驮着简单的行李,奔走在大山里,给穷苦的老乡送去粮食、盐巴、衣物和生产用具,和他们促膝谈心,同吃住同劳动,交朋友。我见过父亲和哈尼族老农蹲在地上,抱一支粗粗的竹烟筒,抽很辛辣的土烟;或端一个土碗,和彝族老表喝那种后劲十足的闷锅酒;要不,就是在火塘边,就着火光飞快地记录着老歌手吟唱的史诗和长歌……

  孩子们则简单得多。那些随父母从河北河南、山东山西、湖南湖北、广东广西、四川贵州等地而来的孩子,像一颗颗露珠,很容易就融进了这座云雾之城。

  我就读县中心小学,同学中有哈尼族、彝族、傣族、瑶族、苗族、壮族,不同民族的孩子说着不同的话,穿着不同的服饰,有着不同的文化背景,沿袭着不同的风俗习惯,还有着不同的民族性格,哈尼族粗犷憨厚,彝族聪明伶俐,傣族友善温和,瑶族拘谨,苗族矜持,壮族羞涩……

  和他们在一起最有意思了,上课时和老师说的是普通话,下课了,他们一会儿各自说着本民族的话,一会学着我们那些五花八门的各地方言,教室里就像闯进了一大群鸟,唧唧喳喳,叽哩呱啦,仿佛走进了一座大森林。

 很快我也能学说各种“鸟语”,能识别不同的民族。我喜欢和女孩们换穿她们镶满银珠的五彩鸡冠帽、绣满花朵的花布衣,也喜欢学男孩们吹树叶口弦,攀崖爬树骑马。

  从我家到学校,是一次最愉快的旅行。一条长街,穿越全城,一路下去,越来越多的同学不断汇入,到学校时,已是浩浩荡荡,几乎全校学生都到齐了。

  最好玩的是赶集。

  四乡八岭的人背着背箩,赶着驮马往城中汇聚,把一条大街塞得满满荡荡,满街都是好吃的东西:菠萝、香蕉、芒果、甘蔗、酸角、橄榄、荔枝、龙眼、山楂、樱桃、梨、桃、李……野味果蔬,鸡鸭鱼肉,应有尽有。这里的买卖很有趣,你可以以物易物,用鸡蛋换盐巴,用芭蕉换针线,你也可以品尝,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在主人的笑脸下,我们走完一条街,吃了一路果,吸着酸倒了的牙,嘴里的果味能香到下一条街。

  最愉快的是野餐,选一块平整的草坪,燃起一堆火,摆开带来的饭菜,是那样色彩斑斓:哈尼族的辣椒豆豉,彝族的腊肉米酒,傣族的竹筒饭拌酸笋,瑶族的鱼雀干巴,苗族的鲁沙梨小山桃,壮族的糯米粑粑……还有漫山采来的野菜野果,虫子草根,就是一顿别有风味的民族会餐。

  最兴奋的是过节。

  因为少数民族多,节日也多,不同月份、不同季节都有节日。哈尼族的十月年、昂玛突节、苦扎扎节,彝族的火把节,傣族的泼水节,苗族的花山节,瑶族的盘王节,壮族的寨神节……这些节日盛大隆重,对孩子们来说,过节就是吃不完的长街宴,跳不够的民族舞,唱不尽的酒歌和情歌……

  最喜欢的是爬山。

  这里所有的大山,都有层叠的田,一弯一弯,像亮晶晶的天梯。随意站到一块田里,你的脚也许就踏在一千年前某位哈尼族山民的脚窝里。无心攀上一道田埂,那田埂的基石说不定还留着两千年前哈尼族祖先的巴掌印。沿着梯田往上爬,从谷底到山顶,起码有数千层,每上一层,离天就近了一步,一直往上,就到了天上,俯瞰脚下,大山就成了一本本打开的大书,一页页,一叠叠,那些忙碌的牛啊人啊,纤巧如蚁,跳动如音符。

  最崇拜的是“贝玛”。

  每个哈尼山寨都有贝玛,他们就像一棵棵须根盘虬的老树,神秘诡异,充满智慧。他们是哈尼族的文化人,靠头脑和嘴,一代一代传承着本民族的历史。他们是自然的化身,对自然有着非凡的感知能力和先见之明。他们严格地规范着族人,按神灵的指点和季候的变幻安排农事,主持庆典和祭祀。他们认为,世间万物包括动物、植物,山川河流,风、雨、太阳、彩虹……都有灵性和精神,都是亲戚。神灵的世界一如人的世界,要分善恶。恶灵对人充满敌意,会让人生病、疼痛、打架、跌交……善灵会保护善良的人,不让他们受到伤害……他们教人识别善恶:好人的眼睛是亮的,像泉水一样清澈;坏人的目光是浑浊的,心里的毒已经爬到脸上,他自己看不见,可是旁人能看见……

  他们会唱《哈尼阿培聪坡坡》《十二奴局》《十二古歌》《哈尼先祖过江来》《古老时候的故事》《创世纪》的歌,这些内容丰富、句式复杂的史诗和长歌,往往长达数千行,老贝玛的演唱,可以持续几天几夜……

  今天的元阳,因为壮观的梯田、浩瀚的云海、丰富的民族文化闻名于世,成为云南南部著名的旅游景观,人们的生活发生了飞跃和巨变。当年的许多“工作”,包括我的父母,已年届古稀,在这片他们奉献了青春和热血的土地上,他们的后代已成了地道的云南人,而且,这份感情还在延续,繁茂。

  贝玛说过,我是一只鸟,我会飞出元阳,飞过红河,飞去很高的树上……

  但像老林里的动物一样,我把脚印留在了通往童年的路上。

  一路上,是唧唧喳喳的“鸟语”,每一种语言都诉说着思念,是五颜六色的花帽子,每一颗银珠都在闪光,是满街的瓜果,每一个果子都散发出浓郁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