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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慰母亲:我做“读书人”
来源:北京日报 2011年5月5日    

  母亲离我而去已经54年了,但她始终走不出我的忆念:她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她的嘱告犹在心中,连她呼唤我的乳名的声音也仍然鸣响在耳畔,那是我心中最美的声音。

  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她的儿子做一个“读书人”。

  听外祖父讲,母亲不该生在穷苦农家,要不一定是个“才女”。母亲从小有着强烈的读书心愿,这和她常跑到村里私塾门口“旁听”有关。有一天被先生发现了,让她写个字看看,她居然拿个小树枝在地上写出许多字,还能背几首先生教过的古诗。先生一下子喜欢上这个娴静的小姑娘了,还为她取了个比原名更好听的名字:刘静琴。后来母亲常跑到学堂为先生做些家务事,先生也没少教她,不然她怎么能给我讲述那么多美好的民间故事呢?那是我最早接受的“文学”,它们熏陶着我幼小的心灵,启蒙了我的“文学梦”。

  一生不能上学是母亲最大的遗憾和不幸。她对孩子讲得最多的话语是关于读书,让我们知道学无止境,人生因学习而美丽,读书才能终生幸福。这一心愿几乎成为母亲的生命“情结”,她不指望孩子将来做什么大事,但一定要爱学习。为圆这个梦,即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她也要让自己的孩子拥有这个最大的幸福。

  父亲自以为“怀才不遇”,在外闯荡多年,到了融不进社会,也脱不了贫;而日子的重负全压在了母亲身上。当时我家住在一个破败的大四合院,几个人家开办家庭织布作坊,有几家为他们把浆过晒干的线绺用线车打绕到纱锭上,打绕一锭只有2分钱,但温饱还能维持。我和哥哥放学后,总要帮母亲打线,她不让我们做,执意让我们一心去读书。我们趁她饭后刷洗碗筷时,抢坐在打线机前,也要打上一两个。那些年,我们三人的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总有几道血口子,那是被飞快如刀子般的走线割破的。

  在单调的打线活计中,唯一有兴味的是能听到母亲轻轻哼着的乡间小调;没有歌词,但那有些凄美韵味的曲调从母亲心中流淌出来,注满我的心间。我常想,或许那些民间音乐能温暖母亲的孤独与寂寞;我常惊愕,柔弱的母亲一人面对艰难困苦竟能有如此的乐观和从容,不能不影响了我一生的生活态度,帮助我度过许多非常岁月中的人生坎坷。我基本能做到笑对生活,是母亲潜移默化传授给我的。至今我都有在音乐中排解心中郁闷的习惯。看电视,我首选音乐节目,因为它能抚慰我的心灵,使我走近平静。但是每当深夜醒来,看到那面透着风的破墙壁上映现着母亲打线的身影时,悲伤总是袭上心头。“妈妈,睡吧!”“就完,就完。你快接着睡下!”听着母亲的话语,背过身去,我总禁不住偷偷落泪……

  1957年,母亲刚刚46岁,却在我高考的前一天累倒了。尽管以前有过几次病倒,她都坚强地站起来了;可这次,风湿性心脏病让她再也没能站起来。她身体浮肿着,静静地说:“妈妈真的很累很累,怕是看不到你考上大学了……妈妈什么都没有给你留下……全靠你自己……”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妈妈的眼泪。她艰难地伸出变形的手指抹去我脸颊上的泪水,反而劝慰我不要哭。母亲一边催促我回家准备第二天的高考,一边却不停地抚着我的头……

  不想第二天上午刚考完语文回到家,街道的人就跑来,说医院要我赶快去。我心里一沉,莫非昨天就是妈妈和我的永别?我一口气跑到距我家近千米远的东单三条协和医院住院病房,一头扑向母亲的病床前,果然母亲已说不出话,我只有拉住她的手,直到次日凌晨,母亲永远地走了,我千呼万唤也呼唤不回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了……母亲走时,神情宁静,那是对我的相信。

  那届高考,我只留下一门语文成绩就算结束了,巧的是那年的作文题恰是《我的母亲》。一个月过去,母校告诉我:我的作文分数全区最高,估计不是安慰我。一丝欣慰掠过心头,我知道妈妈的爱浸润了我的那篇作文的情感,也算是我最早对宁静的母亲的一点告慰。

  从此我一边打工代课一边准备来年再考。第二年我考上了免学费并发助学金的师范院校,我想母亲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得到更多些的告慰——她的儿子虽然没有大作为,但是个读书人,他在书香中享受到了宁静和幸福,并且看到了母亲的欣慰的微笑……